斯塔克家的老父親今天落枕了。

落枕跟牙疼一樣不是病, 但疼起來真要命，輕輕一扭, 渾身酸爽, 肌肉不情願的掙紮帶來的痛苦從肩頸一直傳遞到大腦，直叫人恨不得當場歸西。

超級英雄也免不了這些小病小痛，又因為平時的打鬥累積了很多的病根, 輕易牽動舊傷，發作起來才是要命。

托尼昨天晚上難得睡個好覺，做夢也沒有夢到六十七個小黃人跟在他後面吵著要香蕉吃，而是夢見跟小辣椒在海島上快樂度假，黛茜在旁邊, 乖乖地睡著，日子跟做神仙一樣美好。

要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, 他才不稀罕做神仙。

夢裏的小辣椒在翻看雜志, 一恍神，雜志上的封面女郎就成了托尼·斯塔克從前所有ex的照片，把小辣椒看得火冒三丈。

“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。”托尼道。

“你現在還是一樣不叫我省心！”

火冒三丈的小辣椒火冒三丈地把雜志卷成棒球桿，飛快砸過來, 準頭真好，正中董事長脆弱的脖子。

她還是那樣威猛, 連在夢中, 力道都跟讓托尼親身經歷一樣真實，這種真實令他一個震顫，猛然睜開眼睛, 脫離了夢境。

“您醒了，先生。”管家道。

一家之主的早起似乎讓管家也有些意外，沈默兩秒，說不定是在看表，隨後讚美道：“才六點鐘，真的非常早，先生，您今天真棒。”

就連黛茜也才剛起床，正在盥洗室裏推著小椅子準備站上去刷牙。

“這沒什麽。”托尼道。

他本來想睡個回籠覺，但聽說黛茜已經起床了，心裏想著在周末的上午早起一回跟女兒一起享用早飯也很不錯，就在被窩裏轉個身，預備伸個懶腰。

扭頭那一瞬間，他仿佛聽見脖子那裏一根筋繃緊的聲音。

隨之而來是定身般的動彈不得，即使堅韌強大如鋼鐵俠，也不由得在被窩裏狠狠皺眉。

他要緩一緩。

才緩兩秒，老父親就聽見門口傳來女兒的腳步聲。

黛茜聽說爸爸醒了，非常高興，臉蛋上還沾著刷牙遺留的泡沫，就要跑過來跟爸爸道早安。

“早上好，爸爸！”嫩嫩的小嗓音跟腳步聲一塊兒到達。

黛茜不知道她的爸爸正在跟扭傷的肌肉作鬥爭，只聽見床那頭傳來悶悶一聲：“早上好。”

托尼想要起床，結果手才摸到被子，就覺眼前蒙了一片黑影，擡眼一看，是他女兒高高地飛起來，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，要直直墜落在他身上。

父愛如大山一樣巍峨，父愛像大海一樣沈默。

黛茜對她的爸爸貢獻了許多的熱情，不明白為什麽今天爸爸回應得這樣冷漠，硬是憋著一句話不跟她說，還要對她做鬼臉。

“這有點奇怪，爸爸。”黛茜道。

等她知道真相，已經是在吃早飯的時候。

溫蒂用毛巾包了冰塊，請托尼放到脖子上敷一敷。

“是睡姿問題吧。”溫蒂暗暗想。

“落枕就是很嚴重的嗎？”黛茜問。

“不嚴重。”托尼道。

餐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熱氣騰騰的美味早點，只有真正的英雄和落枕患者才能夠在美味面前仍然目不斜視。

“過兩天就能完全好了。”托尼道。

黛茜不由得要為多災多難的老父親嘆一口氣。

得了落枕，擡頭很痛苦，低頭很痛苦，扭頭更加痛苦。

托尼吃早飯都吃得慢吞吞。

吃過早飯，老父親在客廳裏散步消消食，順帶著繼續用冰敷脖子肉，好叫自己舒服一點兒。

“爸爸！”黛茜在背後叫人。

托尼要轉頭，猶豫一下，還是整個身體都轉過去，看見女兒拿著個敲背的軟錘子，在雙目亮晶晶地瞧他。

“我想到一個很好的辦法來幫你治病。”黛茜道。

背上的肌肉捶一捶可以放松，脖子上的肌肉捶一捶同樣可以放松。

黛茜請托尼在沙發躺下，揮舞著小錘子，要來捶她爸爸的脖子。

托尼把眼珠子往上撇，看見小孩虎虎生風的豪邁姿態，不由得暗暗捏一把汗。

“請你輕一點。”托尼道。

“我會輕一點。”黛茜欣然同意，“別害怕。”

然而第一錘下去，做爸爸的就有些消受不了，不是黛茜下手太重，而是肌肉太脆弱。

人，有時候就是這麽不爭氣。

黛茜要再揮錘子，沒有成功，托尼已經先一步把錘子從她手中接過，嘆息道：“還是我來吧。”

“爸爸，我就是做得不好了嗎？”黛茜問。

她看著有些難過，把頭低下去。

“沒有。”托尼道，“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。”

他本來不打算再讓自己受這些皮肉之苦，可眼見黛茜因為他這話恢覆了精神，還鼓勵地把錘子往他跟前推一推：“爸爸，你很棒！那你現在自己捶一捶。”

那大藍眼睛中的鼓勵和希冀，叫大人看了不忍心拒絕。

老父親憋著一口疼痛的氣，在脖子上叮叮咚咚捶打起來。

以毒攻毒，肌肉的酸楚在擊打中得到短暫釋放，令托尼眼中多了一些痛並快樂的粼粼波光。

黛茜瞧著她的爸爸像是漸漸有了好轉，眼中也有一些粼粼的波光。

羅德上校這時候打視頻電話過來，電話通了之後，他看著手機屏幕裏相對含淚的兩父女，頓時大驚：“發生什麽事情了？！”

還好虛驚一場。

但生活就是有驚又有喜，喜在後頭。羅德道：“今天下午的頒獎會，你可別忘記。”

州立大學要頒給托尼和羅德成就獎章，已經說好的，下午就去參加。

頒獎會用的時間不會很長，校方希望通過這個簡短而又莊嚴的儀式，給在校學生們一些鼓舞，讓大家學習了知識，以後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。

這是早就已經說好了的事情，又有意義，托尼不會爽約。

這天下午，托尼帶著黛茜，坐車前往州立大學。

“你在後臺等我。”托尼道，“不亂跑，同意嗎？”

“我同意，爸爸。”黛茜道。

她背一個小挎包，裏面鼓囊囊地裝著零食，夠吃好一陣子，完全能夠堅持到頒獎會結束。

一身正裝的鋼鐵俠看著帥氣又得體，偶爾一擰眉，更是表露出獨屬於成熟男人的深沈。

誰也不知道托尼是為什麽才擰眉。

頒獎會進行得很順利。

按照慣例，羅德和托尼受了州立大學的榮譽，要說兩句話來鼓勵莘莘學子，羅德講得很好，掌聲陣陣，托尼講得也很好，只是偶爾，耳返裏要傳來小心翼翼的提示音：“斯塔克先生，請您將目光分一些給右手邊的學生們。”

托尼就往右轉。

過一會兒，耳返裏又說：“現在請分一些目光給左手邊的學生們……”

托尼又往左轉。

大學的工作人員就很為托尼這種一定要全身轉向的態度感動，明明只要轉個頭就好，他卻那樣認真，不愧是斯塔克先生。

頒獎會結束之後，托尼和羅德被學生們團團圍住，大家都想要跟超級英雄握個手，要個簽名，說說話。

“鋼鐵俠，我買了你所有的周邊！”一個學生激動地道。

他一邊說話，還一邊遞過來一條項鏈：“送給你！”

托尼道過謝，艱難而鎮定地彎下脖子，把項鏈戴了起來。

“我為你做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榮譽獎章！”另一只手又伸過來。

一來二去，全是要掛在脖子上的東西。

這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，托尼一一地承受了，面帶微笑，感謝學生們的盛情，在大家都很滿意的情況下退場。

只有超級英雄的脖子感到不滿意。

“你看你這，戴不了就戴不了嘛！”羅德道。

他要表露出一點兒幸災樂禍的表情，但作為托尼的好友，他到底沒能幸災樂禍起來，替托尼摘掉了脖子上的各種禮物。

“來，我們把你爸帶回家裏去吧。”羅德對黛茜道。

黛茜也很心疼自己的爸爸，把糖果給托尼吃一個，安慰道：“回家休息就會好起來好嗎，爸爸？”

“好。”托尼道，“多謝你。”

他打算回家用正確的睡眠姿勢睡個覺。

這個想法很好，實施起來也不難，回家一路暢通，不多時，三人已經站在別墅的大門前。

“走路看著點腳下。”羅德道。

托尼道：“我不。”

低頭令脖子難受，董事長目不斜視，腳下生風，呼呼地就往家裏面趕。

他大步大步地走進大門，大步大步地行走在走廊上，經過客廳時，聽見吸塵器的嗡鳴，餘光還瞥見鮑勃騎著吸塵器，轟轟地往這裏趕。

鮑勃看見托尼，不知道為什麽長大了嘴巴：“爸爸——”

托尼聞言，腳下一頓要剎車，但已經來不及——他那高級定制皮鞋已經踩著了個滑溜溜的香蕉皮，令他身子一個後仰，就要滑倒。

滑倒那一瞬間，他下意識地扭頭往驚呼的鮑勃那兒看了一眼。

什麽叫一眼萬年，現在就懂得徹徹底底。

脖子裏繃著的那條筋“啪”一下斷了。

“小心！”羅德道。

他要跑過去扶，也已經來不及。

關鍵時刻，還是托尼自力更生，在千鈞一發之際伸手扶住墻壁，頑強地在香蕉皮的陷阱下穩穩屹立。

“噢。”羅德讚嘆，“好腰力。”

黛茜趕快跑過來，關切地問：“你沒事嗎，爸爸？”

托尼緩緩點點頭，對她道：“我沒事。”

老腰保住了。

但黛茜跑到爸爸跟前，分明感覺爸爸的眼睛裏，閃爍過一抹劇痛之後隱忍的淚意。

也有好消息。

這天夜裏，在鮑勃細致有力又舒服的按摩下，托尼睡得很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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